11.18.2015

2015.11.18 轉錄:一丁目 1-1-2 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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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雄/東京口虎ノ門口 2015/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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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說起來,其實也不用嚴格,就算標準很寬鬆,我還是必須承認。

壽司這種食物,既殘忍又不環保。

跟人生一模一樣。

不管是從歷史文學哲學神學童話等角度來看,人生這種東西,都是一樣的難堪痛苦缺乏快樂美好;人所帶來的,也都是極為艱難困苦的各種磨練歷程。任何美好的發生都需要經過發現與創造,若不是上帝的突然賞賜,人們總得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篩選和淬煉,才能接近上帝的美好,所謂神的領域。

就算上帝突然賞賜了,你不經歷種種磨難,也無法成就美好。哈哈不可以抱怨上帝,不可以詛咒上天,你要感恩才行。

說得人為刀俎一點,你我都是上帝的生魚片。而我們的經歷,就是宰殺過程,最後要加上壽司醋飯。若不是這樣。你我都不夠美好。

請記住,美好跟完美,永遠都不會是聯集,不會是交集,不會是重疊,不會是等號。美好只是完美這個等比級數的過程,完美沒有終點。

這不是我胡扯,這是人類對於生命(好吃壽司)的體驗,人生跟壽司有著恐怖的相似。

終點什麼的,對追求者與最終追求象徵來說,都是一種冒犯。也就是說你永遠沒有辦法吃到什麼最棒的壽司,或是過什麼最棒的人生。

但你的人生再渺小再爛。都有可能很棒很傑出。(當然也有可能非常難吃,像是三井(註1)以為自己超強那樣。而你誤以為是人間極品。)

舉例來說,如果我是天生賤價不起眼的青皮小鯽魚,甚至相對於漫長的人類歷史是新子而已,但時節正確、處理正確,我就是壽司台上的神品。

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青皮小鯽魚,不知道什麼是新子(註2),那你似乎不喜歡江戶前壽司,所以你可能看不懂這篇文章,在這個冷門而沒人看的專欄上面,你正在浪費時間。

如果會浪費,那就不要。這種體悟,在日本人身上尤其清楚。所以日本人幾乎沒有人不愛吃壽司。

人生至為殘忍。所有的美好生魚片都是一片片切掉一片片不要。跟人生至為類似。

而人生是殘忍而不環保的過程。

你知道的,很多人的人生交纏在一起,就是人類歷史,而人類歷史很明顯,一樣也是殘忍而不環保的過程。如果你不知道那你真的不要再看下去了。因為接下來我要說的更可怕。

人類史上最可怕的發明,最偉大的發明,最貪婪的發明,最公正的發明,就是公司Company。現在我們說那是企業,就是很多公司的組合體。用壽司的術語來說,叫做Omakasei。那個壽司吧台前的師傅就是現在全世界到處都有的集團創辦人。他幫你配出一套最棒的壽司,或是提供給世界一套最完整的公司組合那樣。無理極了,也合理極了。因為你不懂,他懂。

雖然公司跟人類的慘忍比較起來算是嬰幼兒那麼稚嫩一樣的發明。不過因為人類總是有著生生不息煥然一新的絕佳創造力,還有等同的破壞力。你就知道企業有多殘忍在對待這個地球了,壽司也是。

企業是殘忍而不環保的競爭。跟所有的壽司店一樣,競爭起來有高有下。

最高級的壽司跟大眾化的迴轉壽司,都登記成公司,彼此並存著。

日本人,就是因為有這樣對於競爭殘忍的洞悉,對各種極端的追求也就跟著銳利起來。

不銳利怎麼行。不銳利就沒辦法割除跟捨棄,不銳利就殘忍不起來。

是啊是啊,在我的體悟上,日本的一切都是這樣的相似而易解,你可以說我懶惰胡扯,但是你也可以說我一以貫之。

因為我覺得日本人知道,美就是一種捨棄,好就是一種捨棄,傑出,也是一種捨棄。

美就是一種不要,好就是一種不要,傑出,也是一種不要。

一旦你真的不要什麼。而你還保留你的生命,那你就有可能會美,會好,會傑出。銳利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但是我並不特別推薦壽司這種食物。我也不推薦人成立企業,我更不推薦人去打造什麼很棒的人生。

人生至為殘忍。創業至為殘忍。吃懂壽司,更是殘忍非常。

也如同我並不推薦人們去捨棄,去成為銳利,去追求人生中的突出跟體悟。那會很苦的。

在七零年代以前,壽司是一種大眾食物,一直到會社(註3)將海產漁業巨量化、系統化,日本派出一艘又一艘的船,一口一口地把海洋的生命咬回來。然後全世界的人都瘋狂追求日本壽司跟生魚片。接下來的時光,你讀著讀著,有參與過的人也會越來越多。然後很多人怒罵日本人捕鯨,然後出現各種影片,出現攻擊日本人亂抓魚的圖片。不管什麼魚他們都吃啦。

收過綠色和平組織的信吧?我收過。

王俊雄你知道印度洋的野生鮪魚正在急速減少嗎?
王俊雄你知道大西洋的野生鮭魚正在急速減少嗎?
王俊雄你知道太平洋的各種鮪魚正在急速減少嗎?
王俊雄你知道今年還沒有捐錢給綠色和平組織嗎?

嗚嗚我求求你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了。你一直寄信給我這樣好嗎?我當然知道。

當台北東區的所謂正統壽司店正在急速增加的時候。
真正能夠美能夠捨棄能夠傑出的東京銀座江戶前傳統派壽司店正在急速減少。

當世界上的企業集團正在不停地增加的時候。
真正能夠美能夠傑出能夠捨棄的單一公司正在急速減少。

當世界上人口不停地增加的時候。
真正的美真正的好真正傑出的人你們正在看我的專欄。(哈哈這不是笑話。)

極少的好的壽司店跟極多的爛的壽司店並存的時候,表示這個世界妥善率並不好。
極好的人變少了跟極壞的人變多了的時候,表示這世界很正常的正在邁向毀壞。

太多魚都是被不會吃的人浪費掉的。我大概得罪了所有我可以得罪的人了。

但是你真的會吃壽司嗎?你真的會開公司嗎?你真的會寫專欄嗎?

怎麼會把一個才第三回的專欄寫成最後一次的感覺?喔不,這正是日本這個國家最厲害的生存之道。

你真的會嗎?

他們每每這樣問著自己,然後割除,切開,剖腹。
生產。喔喔新生兒快樂!(這是日本最重要的笑話形式之一。)

這就是一種淒涼的最後的醒悟的覺悟的不回頭的追求美追求好追求傑出的道。

好的傑出彼此競爭淘汰那樣恐怖難解捨棄的美。

因此,崇尚自然的日本人追求再生。再生的不朽,例如太陽,例如櫻花,例如不過量的向自然索討請求。分給我一點美吧。

你認識千利休嗎?千利休很是一種樣板。不過想出這種樣板的日本人,後來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了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甚至太宰治那樣的人,繼承了那樣的無理的美。

可是我卻流著淚。覺得那樣真的很合理。

櫻花,太陽,再生。還有自然,說不要就不要的日本人,在每次災難後都在學習的日本人。還有鳳凰意志的日本人,在聖鬥士星矢中,最強的不是誰,而是鳳凰座的一輝,請不要瞧不起日本動漫畫和電玩,那是最厲害的庶民文化。

生生不息,是他們面對殘酷研究出來的傳承之道。

再生。replay。

也是我第一個看懂的日本電器上的文字。

寫得太慢因為寫得很多,我們下次來談敗壞的白色家電帝國。

與日本如何能夠總是再生。例如安倍之類的。


註1:三井為餐飲事業集團。
註2:新子為日文漢字,仮名為しんこ,即剛孵化出的魚。
註3:會社為日文漢字,仮名為かいしゃ,即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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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俊雄/東京口虎ノ門口
王俊雄/東京口虎ノ門口

王俊雄,一九七六年生於台灣恆春。於台灣大學中文系夜間部修業期間接觸廣告,從實習生開始即與廣告創意大師共處,曾赴日擔任日本電通DentsuTohoku創意總監、DentsuCommex 助理創意總監等職。 現職為祥圃農作集團品牌長,OHAC商業創意事務所創辦人暨連雲建築品牌總監。用白話文翻譯就是:用創意在台灣養豬日本賣豬的工地工人。個人臉書:王俊雄(toshio oh)

2015.11.18 轉錄:壽司,一場終始於口中的大河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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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亦竹/乙山武相莊 2015/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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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司。這個許多人眼中日本料理美食的代表。米其林三星的小野二郎,是國際認證的堅持、傳統、與品格的結合體。網路時代的今天,只要稍微搜尋一下,就可以找到如「綺羅星」(きらぼし,中文譯為閃耀之星的意思)般的壽司美食體驗心得,還有無數的壽司小知識、名店介紹。

食材的講究。師傅的堅持。手指的溫度。

客人坐在吧台板前,等著師傅沈默地一貫一貫送上「丹精」(たんせい,中文譯為苦心)入魂的壽司。那個畫面簡直已經能作為臨濟宗師徒問禪的公案一幕了。

但或許是我身為日本留學文科阿宅的背景,不管是坐在銀座高級壽司料理店的吧台,或是和三兩好友,一起去吃以便宜方便又大碗著名的迴轉壽司連鎖店「濱壽司」時,入口的食材或許高級度不同,精緻度不一樣,甚至在迴轉壽司店面對的不是「一生奉獻給壽司」的師傅,而是觸控式面板。不知為什麼,在壽司入口時,總有種難以形容的感動和感概。

一種跟在台南吃牛肉湯時一樣,難以形容的感動和感概。

感動。因為吃進嘴裏的,是歷史的軌跡。

壽司,原本的確是高貴的料理。它的原型叫「熟鮓」(なれずし),是和稻作一起傳入日本的魚類料理。就跟香腸熟肉一樣,許多美食的原點其實都來自於保存食。在漁獲不安定、缺乏保存方法的古代,熟鮓其實是把魚肉和米飯壓實後醃在一起,靠發酵後米飯裏的乳酸菌而讓魚肉成為保存食的調理法。

顧名意義,熟鮓裏的飯,是臭酸的。所以早期的熟鮓大多數在食用時,是只吃魚,而把米飯丟棄的。後來才出現把熟鮓的發酵日數縮短,而連米飯一起吃的「生成」(ナマナレ)壽司。

這種過去平安貴族們所享用的傳統美味,現在還可以在很多以西日本為中心的鄉土料理中吃到。千萬別嫌味道臭酸,因為壽司「すし」這個字的語源,原本就是從日文中的「酸し」來的。看到這裏,當然你心中或許會有跟我一樣的想法。

「如果生在平安時代當貴族結果要吃臭酸的魚,那還好我是生於現代的平民。至少可以吃到美味的壽司啊!」

慶幸之餘,大家可能都忘了一件基本事實。就是如果你不想吃酸魚,而想享用新鮮魚肉的甘美滋味,絕對沒辦法少了一種名為醬油的偉大調味料。如果沒有醬油,生魚肉只能用鹽調味。你也吃不到用精美刀工切出來的片片魚肉,因為要用鹽調味的話就得切成細條才能入味。而且如果這樣調理,最後你吃到的還是醃好的酸魚肉。

醬油偉大吧。而這個吃壽司時背後的大功臣,竟然是被一個吃素的和尚發現出來的。鎌倉時代的日本臨濟宗高僧入宋學習佛法,同時也從大宋的名寺徑山寺,帶回了醃製素菜的聖品「徑山寺味噌」製法。在回到日本、指導村民製作「徑山寺味噌」時,覺心發現味噌桶裏沈澱了一層液體,用手沾來送入口中一試,其味道「比肉汁還要鮮美」,於是偉大的醬油(溜まり醤油)問世。

至於和尚為什麼會知道醬油的味道比肉汁還要鮮美,你就不要太計較了。

因為醬油的出現,改變了日本人吃魚的方式。我們認識的「生魚片」吃法才真正誕生。也才有機會促成了日後我們所認識的「壽司」誕生。

今天我們吃的握壽司,意外地要等到江戶時代中期才出現。那個時代的江戶住了一大群名為武士的不事生產公務員階級,於是也讓江戶成了消費型都市,產生了許多由外地人來擔任的如建築工人、工匠等工作機會。這些外地工人住在狹小的「長屋」(集合式雅房)裏,當然就有在上工前「吃得快、吃得便宜」的外食需求出現了。於是,在江戶出現了種種專作這些生意的「屋台」(やたい),也就是路邊攤的出現。

壽司就是其中的一種。

壽司與過去的貴族美食開始大不相同。面臨海灣的江戶擁有大量新鮮魚產,在活用醬油之後出現的生魚片吃法,讓路邊攤老板當場用那個時代便宜到爆的鮪魚(沒錯,那個時代鮪魚叫「シビ」,和死日同音而且漁獲量超大),徒手跟飯一捏,方便好吃的得來速平民美食就此完成。

其中有名的「路邊攤頭家」華屋與兵衛以此為基礎,不斷開發出越來越豪華的壽司,甚至還曾因此被當局以「鼓勵奢侈」罪名抓去關了一段時間。而就算壽司上面不再是酸魚而是塗了醬油的鮮美生魚,而且握壽司又被稱為「早壽司」(早,はやい,中譯為快的意思),急性子的江戶人沒時間等你慢慢醃。

但是壽司正如其語源般是「酸的」這個概念,早已成為日本食文化一部分。於是今日日本食用酢大廠「ミツカン」的初代始姐中野又左衛門發明了加在飯裏的「壽司酢」,而讓剛煮好的飯就能調成酢飯,「江戶前壽司」(江戶前面就是東京灣)於焉問世。

沒錯。受世界承認的米其林三星美食,源流就是東京的路邊攤

現在,我們看到壽司成為日本的驕傲。看到壽司之神成為世界美食界知名人物。但是這個日本文化的代表,出身卻是很多人覺得親切、好吃,但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路邊攤小吃」。壽司有今天的地位,是因為許多師傅不斷的追求和堅持。當然,日本文化中對於專門職人的尊重,也讓他們除了金錢外,還有了更多的向上原動力。最重要的,壽司是從在地和本土,發展出來的國際化榮光。

感嘆。因為吃進嘴裏的,是庶民的傳統。

今天我們以台灣小吃為傲。但卻也有許多人覺得小吃美食就是得「便宜」,就是得永遠是路邊攤,就是永遠得要是「吃粗飽」的。不然就不再庶民、所以就漲個 5 塊錢得天誅地滅

其實不管是東京的江戶前壽司,或是台南的清燙牛肉湯,同樣都是用食物這種形式展現出來的歷史和文化傳承。江戶前壽司也曾經是「作實人」在填飽肚子的,那麼如果我們對我們的小吃有更多的堅持、對我們的文化有更多的自信、對從業者有更多的尊重,最重要的,不要永遠覺得我們自己的東西一定都是「粗俗的」,那麼我們身邊的這些牛肉湯、肉燥飯,難道就不可能有一天成為另一個米其林三星?

下次去到日本的壽司店,吃到一樣美味的壽司時,相信你的感想不再只是魚肉的高級與否、師傅的握法手藝,或是店內裝潢的講究與否,甚至有什麼名人加持背書過了。

因為你知道,你正在用舌頭體驗一種歷史與哲學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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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亦竹/乙山武相莊
蔡亦竹/乙山武相莊

蔡亦竹,在學術和政治、實務和夢想間漂流,留學日本現居台南。人生的信條是「既生於世,豈不遊哉」。武相莊是日本名人白洲次郎的隱居寓名。如此命名是因為希望活出自己的美學,畢生以成為一個「優雅的純粹野蠻人」為志。而且這個專欄名日文諧音就是「機車人大叔」。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應用日文系助理教授。

11.10.2015

2015.11.10 轉錄:蕭博駿是幸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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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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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後三日,在我定時服用普洛芬來抵抗各種頭暈目眩腹痛腰疼之時,一個男人徹底地紅了,他叫蕭博駿。

反覆點來點去,看了好久好久,覺得蕭博駿這男人真是無比可憐,可憐地不是他得搶票、拿餅乾、而是他只能以一種「好人卻得不到幸福」的姿態被認識、定義與評價。而他所珍視的那個女人遭眾人斥罵,好一個賤婊。除了願打願挨,不要越級打怪,我獨獨在意的,是廣告最一開始下給觀眾的暗示。蕭博駿是幸福的。

蕭博駿是幸福的嗎?

《Dr.倫太郎》曾有言:「戀愛只是一時性的精神疾病的狀態,戀愛是奪取我們理性極其危險的東西,戀愛是邁向變態的第一步」。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像是不能理解蕭博駿一般,不能理解我所經手的戀愛,不能理解我朋友所置身其中的情感。我們事後常以鬼遮眼、同學少女都太賤,來訕笑那時所創建,至今(很可能永遠)無法讀取的一些微妙事物。當我們不再經營那樣傻子一般的情感,有些人會說你長大了,偶爾我會相信我是長大了,偶爾我毋寧相信我是老了,這裏的老,不是指眼角浮現的小魚泅泳,或得定時注射一些什麼來維持臉頰肌肉的緊繃。

這裡的老,更貼近一種,當說起聖誕老人的時候你眼睛不再發光,你不再期盼隔夜醒來門把上掛著一只聖誕襪或者什麼,但你仍舊知道如何支持、經營這一切的想像,興奮依舊,那些歌哼著依舊,但你眼底的光甚至沒辦法比百貨公司旁的塑膠燈泡明亮。你還介意著,只是不信了。

直到我也幹了蕭博駿一樣的事。我也曾對這樣一個人好過。給他使喚,給他收尾,給他幫忙。在他最需要祝福的時候(我喜歡上一個女孩了),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太多痛感地,給他最純最沒有瑕疵的祝福。然後他被那個女孩搞殘之後來找我哭,我聽著他哭我知道他們最終要和好。心底沒有恨,或者遺憾,反而很清澈,我知道我喜歡一個人,我們沒有在一起,糟透了(去你的老天爺,虔誠值扣五分!)。可是啊可是,我喜歡的人,最後跟他喜歡的人在一起了(So blessed,虔誠值加五十分)。

世界有時很殘忍,但有時也很公平。

我事後也想過那段失序,為什麼我老是在不該感到幸福的時刻感到無比幸福,並且這種幸福,跟「我最後有沒有得到這個人」各自獨立,從不相屬。若要想得很清楚,談一段無傷、不傻的感情,那人一定要很計較,計較他給你送幾多錢的禮物,計較他有沒有一通電話就在你與朋友的聚餐中乖巧地現身,計較你給的與他付出的誰多誰少。

可是,不是每一個人都想這樣計較的。他們在付出的當下即已完成自身對一段感情的忠實實現,見到對方的笑靨就覺得心裡頭那艘小船⋯⋯好像終於⋯⋯在長長的漂流中有了停泊。那一刻即已靠岸。

不是非得從對方身上拿到些什麼,不是對方在最後要跟自己貫徹始終,才可以說,我們沒有輸。這世界上總是需要蕭博駿一樣的人,不怕輸,不怕被恥笑,不怕小七店員瞇起計較的眼去丈量一段感情的得失,不怕有人為他清算他與那女友的損益,不怕到最後自己喜歡的人沒有跟自己在一起。若他對自己的感覺如此誠實(因為覺得幸福所以我繼續給,給到有朝一日我無法從中再感到幸福),那沒什麼好分說。他就是幸福。仍相信,仍有期待,他眼睛發光,當他停止計較,他沒有得與失的概念,他就是幸福的。他不是工具,沒有邁向變態,他就只是一個好人。